彼据中枢而独擅天下之柄者，挟公器以自雄，假大义而行私。口悬山海之盟，胸设门庭之限；言必苍生，位必归己。以九州为一席之凭，以万姓为终身之奉。廊庙虽高，岂容私据；山河有主，原属斯民。乃欲缩四海于掌握，系百年于一身；使群贤敛翼，众议销声。日月本无私照，偏称光出一堂；江河各有源流，尽谓恩从上降。斯岂承天理物之道，宁非饰治妨公之术乎！

夫天地之大德曰生，国家之大本在民。泰岳之崇，起于累壤；长川之远，纳于众流。一粟有终岁之勤，一缕含通宵之苦。城阙之所以巍峨，非独运筹者之力；道路之所以绵亘，实群黎胼胝之功。田父荷锄而星归，工人执役而月没；商旅涉风波于远水，书生燃灯火于寒窗。万家各尽其力，而后有一国之成。彼乃揽众劳为己绩，易公业作私勋；庶人未得安居，颂声先满阡陌。使流汗者无名，受誉者独尊，是夺耕夫之秋实，而为高堂之画图也。

尝闻江山不语，而草木有情；社稷无声，而兴亡有迹。燕台秋冷，雁过长天；楚岸春深，舟横远渚。北望则千峰披雪，南顾则万壑生烟。此皆先民涉险开疆、后人勤劳守业之所成，非一人言笑所能赐，非一姓荣枯所能专。若使国家之名，化为拥戴之券；爱土之心，变作事主之阶，则不从其人者皆为异类，不颂其政者尽是仇雠。呜呼！山河何辜，乃为私名所累；赤子何罪，乃以异议见疑。爱国而须先爱一人，是使长江取道杯盂，而令泰山低眉阶陛矣。

且天下之治，贵在可久；权力之设，要在有涯。舟行有舵，舵亦须持于众理；车驰有辕，辕不可断于独夫。昔国家元首连任有其限，虽未足尽制权之义，亦所以示进退之常，存交接之序。及戊戌改章，连任之限遂去，公位之久暂，愈系于居位之人。夫善治者，宁增自限之条；贪位者，常广自便之路。彼不以去留可问为安，而以进退无期为稳；不以天下多贤为喜，而以众望一归为荣。试问百年之后，岂无堪任之士；万里之间，岂少可用之才？必谓舍己无人，是薄天下；必谓居之无尽，是厚其私。

所谓任期者，非夺贤者之功，乃防庸者之祸；所谓交替者，非轻事业之重，乃绝公器之私。人有盛衰，知有穷达；今日之明，未保来日不昏，少年之锐，岂能终身不惰。使圣者在位，法不因圣而废；使愚者承任，民不因愚而危。此乃为国家计，为子孙计，非为一时爱憎计也。彼以一己之不退，号称大业之不坠；以众人之噤声，号称意志之同归。殊不知庙柱虽坚，独木难支广厦；天河虽阔，一星不足成宵。付来日于偶然，以苍生赌其常明，其心何泰，其虑何疏！

至若立说以名己，尊人以御众，冠一身于群理之先，置一念于万事之上；章程载其思想，群口诵其核心。为学本求辨疑，而转求熟记；议政本须责实，而先问归依。江海有风，自成清籁；林泉无主，各发天声。今乃欲百鸟同鸣一调，万花共著一色；异香不许入春，别响皆疑犯律。庙堂之内，彼此以颂辞相高；简牍之间，前后以尊称竞密。欲见政之得失，先读名之重叠；欲知民之忧乐，惟闻德之无边。其辞愈盛，其义愈空；其位愈尊，其路愈窄。

夫真理不随冠冕而贵，谬误不因印玺而真。持灯者可以引路，岂可自命为太阳；操舟者可以济川，岂可自称为江海。彼既乐万众之仰面，便恶一人之平视；既习四方之唯诺，遂嫌片语之商量。以疑问为不敬，以异见为不忠；使智者学愚，使直者为曲。久而久之，近前皆谄面，入耳尽柔声；虽处重楼，实居深井。井中之天，不过方寸，而犹自谓尽见星辰；帘下之春，惟存盆卉，而犹自谓遍知寒暖。此非苍生无言，乃其自塞耳目；非天下无才，乃其自筑藩篱。

嗟乎！尊一人而轻万众，奉一说而废百思，斯为乱政之根，亦为衰世之兆。古之奸佞，未必皆生于奸心，或成于唯诺之习；今之壅蔽，未必尽起于密令，常积于迎合之风。上好高言，下便争言天际；上好大功，下便不顾民间。实事到门而踯躅，虚名得路而奔腾。于是簿书皆春色，闾里自秋声；堂上无尘，天下多病。愿借沧溟一勺，洗此满壁浮华；欲凭泰岱千寻，量其一身轻重。其可问者，不在颂者几何，正在怨者得言否；不在令出多疾，正在令错可改否。

其于人言也，喜颂而恶讥，纳媚而拒谏。红墙之外，风有千声；高阁之中，耳留一调。抱直者陈其所见，未必求荣；含悲者诉其所遭，不过求恤。彼乃先问谁使之言，不问所言何事；先究言者之心，不究事者之失。一纸谏书，便疑别有深意；数行哀语，辄称损及大局。大局何物，竟容不得一户之悲？盛世何强，乃经不起片言之刺？以千钧之势压一羽，以万仞之城防一隙，而自夸胸吞宇宙、气掩古今，岂不为天下笑乎！

夫民怨如水，壅之则溃；人言如气，闭之则伤。小痛不告，终成大疾；微隙不补，必裂长堤。善医者不怒呻吟，善舟者不仇风浪。彼独恶镜之照丑，而不改其容；怨钟之报暮，而不惜其时。欲止饥者之呼，不先谋其食；欲息困者之叹，不先恤其劳。岂知删去一行，未删一痛；掩藏一事，更结千疑。纸上虽无雨雪，人间自有严寒。以无声为无怨，以不见为不存，是令病骨随医案而健，使荒田逐丰报而肥，其可得乎！

更有阐扬之臣，雕龙绣凤，涂金饰玉，专以造颂为能。方寸小善，铺成万里春光；一时浮语，撰作千秋大训。众口如簧，吹皱满堂香雾；群毫似帚，扫除遍地愁痕。民间一饭难安，而笔下九州皆乐；闾巷百端待理，而纸上万事俱新。彼处其间，安然受之，既不辞其过誉，又不察其虚声。以人为镜者求其真，以臣为镜者悦其妍；镜既为人磨媚，容便任意生光。卒使赞词为帷，遮尽苍生面目；尊号作锁，锁尽自身聪明。

是故其所谓谦，常待众人称圣；其所谓俭，偏须万口传名。言无私而权不释，称虚怀而门不开；口说自省，实问旁人何故不颂；声言担责，转教下属各自领愆。功成则大名在上，事败则小吏于下；谋定之时不许商量，祸来之后又责变通。既令众人束手，复怪众人无能；既夺四方自主，复怨四方不振。此犹折舟子之楫而责其善渡，蒙驭者之目而责其知途。薄德饰以华章，浅识壮以危语；自谓无过，正显其不能知过；自称至诚，适见其不敢闻诚。

其于史也，爱胜而讳败，存名而削迹。前车之覆，本足鉴来；往事之伤，原宜示后。彼欲取一代之纷纭，裁成一身之铺垫；将百年之曲折，缝作今日之冠裳。凡不足壮其威者，轻笔带过；凡可以助其势者，重墨频书。使历史如庭中盆景，枝叶随刀；使记忆如案上蜡丸，方圆由手。然荒丘之下，岂皆无名之骨；旧屋之中，岂尽忘泪之人？史官可易，岁月难删；碑铭可饰，人心自记。纵令满城悬一色，落日依然照残垣。

其于学也，重训辞之诵习，轻穷理之争辩；取口吻之整齐，薄心思之独立。士子之书，本可通古今之变；庠序之席，宜使辨是非之端。若先划言之禁界，复定思之终途，则书虽满架，惟教循声；人虽满堂，未闻问道。以诵辞代才识，以表态充文章，磨十年之锐气，成一纸之驯文。灵台渐闭，壮志先衰；未及走入世途，已学低眉看色。彼尚夸人才之盛，而不问才何所用；自称文明之兴，而不容文有所争。拘群鹏于短笼，又责其不奋九霄，亦何其悖也！

尝观寒灯照壁，风动书帷，志士伏案，原欲推知未明，研辨未悉。天地之理，岂预有尊卑；草木之性，何尝知党附。论星辰者，不因上意而改其轨；察疾疠者，不为喜言而变其方。若使学问须先顺从，发现须先合意，则巧言者得进，实证者多疑；百般工艺，尽受一端之牵，万象纷纭，强就一人之断。器物虽新，思路日旧；楼宇日高，见识日卑。欲以封闭之心取开创之利，犹欲培花于冻土，求月于覆盆，其术穷矣。

若夫文苑之荒，则尤堪太息。诗本言志，岂止献颂；画能写心，何须承颜。长安月下，可以闻闺怨；大江潮头，亦宜起悲歌。彼只愿春花入卷，不许秋草生愁；但留凯乐满城，莫问哀弦何处。使执笔者自剪锋芒，临纸先防言外；使舞台上惟见锦衣，观众中不闻喘息。遂有雕梁画栋而无魂，长赋巨篇而少骨。其千回百转之柔情，本可慰劳尘世，竟被征作堂皇饰物；其百炼千磨之才气，本应照见人心，反被折为逢迎寸光。文章至此，山川亦应含羞；风雅如斯，日月为之失色。

至言法度，尤见其欺。法者，所以绳权，非所以饰权；律者，所以定分，非所以定于一口。彼每张治国之名，而务收断国之柄；章句森然，冠带肃然，及问权之边际，则辞隐而意回。民一失足，有条可按；权一越界，无门可问。小者受绳，大者持绳；被疑者急求自白，施疑者未必示由。如此则法成强者之器，理为弱者之奢。殿上悬明镜，镜只照人而不照己；堂前置直衡，衡须称下而莫称尊。所谓奉法，岂止使天下低头；所当受法，正有其高居之身。

狱讼之所辨，在证不在势；曲直之所归，凭理不凭名。使辩者得尽其辞，诉者得知其由，然后冤抑可伸，强暴可止。倘以高意先定其非，以公文后补其证，则千言虽具，不过装成旧断；百案虽结，未必解得民忧。讼庭之门，若随权门而启闭；审判之笔，若视尊者而轻重，则身居至尊者，正当先受诘责，岂可常居事外，自号无私！夫一人之喜怒，瞬息可迁；万人之身家，岂容随徙。以不可问之心，操不可回之判，何异持暗灯行绝壁，反谓众人不宜惊呼！

其论肃贪也，声色甚厉；其论制权也，词意常疏。然贪之所生，多缘权之无检；弊之所积，常在门之不明。若只摘枯叶，而不问腐根；但责握柄之手，而不察铸柄之炉，则一人去而一人复，一案终而一案生。彼欲以亲督代公察，以震怒代常规，使四方清浊尽候一念，百官荣辱悉仰一门。风雷或骤，积壤仍深；堂前之尘可扫，梁间之蠹难除。无处不称从严，何以独对最高之权不立同严之检？人人皆须被问，何以问到其身便成大不敬？

问廉者须先问财之所来，察权者当能察权之所往。府库之出纳，岂是家中私簿；公帑之多寡，实关民间岁饥。修一殿则费几何，办一典则劳几许；远方之许诺何以偿，眼前之亏空何以补，皆当白于众前，核于公议。彼若惟取赞同，不受追诘，徒以宏图二字遮百项之疑，以长远之名压当下之困，是令民供其数而不得知其账，任人承其债而不许问其由。天下岂有如此无名之债主，人间安得如此不得开口之主人？

况乎选贤之要，在能任事；用人之病，莫甚任私。彼高标忠顺，竞重归依，使近者易进，直者难容；勤于承旨者，往往先登，敢于匡失者，每多顾虑。于是群臣学舌，不学经纶；百司看色，不看民瘼。朝闻喜怒，暮易文章；上有微言，下成巨令。未问利害便称英断，未察实情先报全功。其所集者，非四海之长，乃四海之顺；其所失者，非一官之才，乃一国之胆。满朝衣冠，可以凑成无数影子，却未必立起一个敢言之人。

尤可笑者，既将事权收尽，又将成败分开。大政出于一端，众庶不得异议；执行散于百处，有失悉问群僚。进则自揽其名，退则人承其责；远则称已定大计，近则谓未察小情。凡成功皆见高明，凡困厄皆因基层。然政令何自而出，考课何所为准，进身何以为阶，问责何故如此？根在堂上，偏斫庭枝；源在山巅，独怨溪浊。令狐鼠竞走于严网，却诧人人惧于担当，是设风霜以折其枝，复责桃李不结其果也。

彼又喜以运动理常事，以声势代工夫。一令既出，万处齐趋；一风既转，百业俱改。地方不同，不许稍存斟酌；情势有异，难以各尽便宜。于是未识其病而争服其药，未量其地而同筑其城。疾若飙风，表面似有断制；急如骤雨，根底未及涵濡。今以缓行者为怠，明又以躁进者为失；朝尚此而夕移彼，民力往返于无常之间。空令吏员奔命，文书如雪；商贩惊心，日月成冰。国非一盘死棋，民非满案算筹，何得任一手翻覆，而不听满局悲声！

至于数字之饰，尤足惑人。上欲其高，下即增其数；上欲其静，下即藏其声。田野尚多荒瘠，案牍已满丰登；街衢尚闻长叹，报章先书欢悦。虽曰实事求是，若是只许一种，则实从何来；虽曰求真务本，若真必先悦上，则本复何存？彼以层层上报为洞悉，殊不知层层亦可为遮蔽；以处处留痕为勤政，殊不知处处皆能造痕。竹简堆山，未添民一餐之暖；卷宗塞屋，不抵村一井之清。万字华辞，终难填一人空腹；满屏佳报，岂能补四壁寒风！

论夫生民之计，根在衣食，贵在可期。朝作而暮有所得，今劳而后有所安，民乃敢耕敢贾，敢立门户。彼却以众业为可随时指画之图，以人心为可任意搬移之器；开阖皆系一言，抑扬每出片纸。今日勉其驰骋，明日忽设重关；前时许其尽力，后日又疑其过盛。令民求活于变令之间，谋生于难测之际，而犹责其不振，不励，不肯争先。草木尚须定土，鸟雀亦择安枝，何独对负重之人，常以惊疑为驱策之鞭乎！

市廛之盛，非权者施恩可得；产业之兴，非官府题名即成。一店之立，有数年之积；一厂之成，含数百家之望。货通四海，始可分工；约守终年，方能远虑。若许诺如春云易散，规条似秋水频更，则投资者先思退路，经营者不敢深根。彼口言信心，却使信赖无凭；声言活力，却将自主层束。用人之时称其为栋梁，忧其不驯便视作蔓草；既望百业开花，又欲枝枝低伏。此非扶植生机，乃以盆栽之术治山林，以掌中之趣夺天地之大。

又以宏阔之数，蔽细微之痛。仓廪之总数或可写满一册，黎庶之一饥却难熬过长宵。富不在图上之高，实在家中之足；强不在词中之壮，实在病后之存。彼若只闻总体之增，不察分配之偏；只计大业之进，不问劳者之归，则珠玉累于高阁，寒风仍在蓬门。贫者非天生宜困，弱者非命定当屈；既称天下一体，何以痛者自痛，荣者独荣？使千万人供成盛景，再令千万人从景外仰望，所谓共同，究同于何处；所谓富足，竟足于谁家！

至于庐舍，本供栖身，今却常牵半生之累。青年结契，未得居而先受债；父老倾囊，欲助子而并耗储。华厦插云，千窗映日；账簿压肩，数世连愁。彼观城郭之高，便疑世道之盛；见楼台之密，即拟民生之丰。殊不知有屋未必可居，有楼未必有人，有价未必有实，有业未必有安。若土木之繁反夺一家之息，债约之长竟锁半生之春，则所筑者虽名新城，实亦无形之樊笼。夕阳照壁，繁华如锦；一盏孤灯，谁听还债之叹？

田畴之中，亦有难言之苦。阡陌不能高谈，稼穑不识口号；春种须水，夏耘须时，秋收须路，冬藏须安。坐高堂者每喜画大图，而不知一渠之塞即可误一村；作长卷者每爱谈远景，而不知一季之失能困数口。彼若以齐整为美，以一致为能，不问土之肥瘠，水之丰枯，人之便否，则良田为纸上经营所误，老农为远处意志所驱。种不得由其地，收不得尽其利，而所负之名，犹曰主人。主人何以不得主其事，苍生何以只可听其令？

工役之劳，最能见国之实。铁轮疾转，岂代得筋骨；高楼林立，何藏得伤痕。有人终日奔驰，犹难偿衣食之费；有人经年营作，仍惧老病之来。彼之言辞每称劳动，而问其保障，常落于层层推诿；每称人民，而具体到一工之伤、一薪之欠，便嫌所涉琐屑。夫千家之小，正是一国之大；一身之痛，岂容万言之空。坐享供奉者不知奔走之艰，常将劳者之沉默误作甘愿；视忍耐为顺从，以疲惫为安定，正是其薄情之所在。

至若青春之困，尤非高言可解。灯下读书，所望者学有所用；城中奔走，所求者业有所归。寒窗已费多年，岁月又催暮色，履历重投而音信寂，行囊屡整而去路迷。彼若惟责其屈志就食，不问机会何以偏狭；只责其所求过高，不究门路何以重关，则使奋斗之名反成责难之辞，使教育之诺尽作延宕之债。桃李未及逢春，便被训令耐寒；鹰隼尚未试翼，已须自认难飞。其所辜负者，岂止一批求职之人，实是一国未至之明日。

老病之忧，亦岂可付之空辞。寒夜求医，所急在一床之位；暮年无恃，所盼在数餐之温。彼若重盛典而轻病榻，厚门面而薄常用，以一时壮观夺平日之需，以遥远大图挤眼前之救，便是使人命屈于政绩，使救助让于显荣。国之体面，岂在迎送之隆，而在无助者能否获扶；民之尊严，岂在宣言之盛，而在衰老时是否被弃。玉阶可以照影，照不见药罐边残灯；华幄可以藏春，藏不住病床前冷泪。用万言掩过一声呻吟，其言虽华，其心何忍！

每见大计既起，声称百年；巨费方兴，动言后世。问今日何以维持，便谓识见太浅；询明年何由偿付，反斥胸襟不宏。彼之所谓长远，若不过将现患移于将来，将代价推于后来，则是贷未生者之力，壮已在位者之名。桥梁何用，须问所需；楼阁何益，必核所费。只知开端时剪彩，不问结束后养护；只算落成日之喧，不计荒置年之寂，此非经营万世，乃挥霍来日。满纸未来愈灿，眼前责任愈淡；宏图每添一幅，民肩又重几分。

及遇疫疠灾变，最验为政者之本心。危难之际，民所望者告之以实，救之以时，使医者得言，病者得治，困者得食，亡者得哀。彼若先惜体面，后惜性命；先虑议论，后虑伤悲，则封消息之门，正所以开疑惧之路。事未可知便强作已知，策尚待验便不许有疑，是使全境生灵，皆为一意之赌注。仓卒变通而不说明所由，转折既成而不清算所失，又使付出代价者无处问责，承受苦难者无从求偿。其所保护者，究竟是民之安危，抑是己之无过？

夫疾有变化，治宜审时；民有不同，策宜权衡。救一疾而不可尽废诸疾，防一险而不可罔顾诸生。若惟认一项目标，便将一切所需弃于门外；若只许一种声调，便令诸般疑虑没于堂前，则账上所得与人间所失，岂能相抵！病榻之侧，苦不因公文而减；穷巷之中，饥不因号令而休。彼惯将复杂之事说成唯一路，将沉重之价称作小牺牲，殊不知所谓小者，皆是他人全家之命运；所谓暂者，或为他人一生之残痕。以众人有限之岁月，填其论断无限之尊严，斯为政德之大亏。

山川亦能见其偏。洪涛骤起，未必先毁高门；烈火横来，往往先伤困户。救灾所急在通路、通粮、通报，不在择镜头之明暗；追责所重在源流、职守、成因，不在定赞词之高低。若悲剧未明，颂辞先就；亡者尚待寻，荣誉已待报，则人命遂成叙事之布景，灾难化作自夸之台阶。彼可知泥沙深处，一双旧履便是一家之念；断壁斜阳，一只空碗也是半世之悲？若连哭声亦须合时，连花束亦须看色，其治何其冷，其心何其薄！

更可叹者，灾去之后，记忆亦成待治之物。家人欲问缘由，便嫌其纠缠；乡里欲留碑记，又忧其传闻。仿佛雨晴即可忘却屋漏，春到便当抹去冻伤。然哀有未尽，问有未明；一纸结语，安能盖千家余恨？彼越欲使往事无痕，愈使来者无戒；越求过失不见，愈令过失复生。焚旧案不足免新患，夺哭声不能返亡魂。月照荒台，仍有无人归之路；风穿残柳，自作不得诉之声。天下之伤，岂是挪开视线便不复存在；执政之责，宁因事隔多年即可付诸烟云！

乃又借器用之精，增掌控之密。昔之关梁，只问行者来去；今之网罗，兼察言笑往还。人有居处，心当有界；事可记载，私宜有藩。若以安宁之名，尽收众人之踪迹；以便民之号，层添日用之钳制，则便利之门亦可变为审视之眼，通达之路亦能成为无形之关。彼悦乎尽知天下，而不肯使天下尽知其政；欲民间事事透明，而自身决断时时深隐。镜头可及千门，责任何由近一座？以明察为名而独留己身于暗处，是照人以烈日，自处于密云也。

况网络之通，本足使相隔万里者共闻共见，使孤弱无援者得相问恤。彼若只取其传令之疾，而恶其交议之广；只愿恩颂遍达，不肯愁声流行，便如凿渠引水，却令水只能照己，不许润田。层层删削，或能断一时之文，不能绝众人之意；重重围堵，或能闭眼前之路，难禁心底之疑。其严密愈甚，其虚怯愈彰。堂堂一国之权，竟与寻常一语相争；浩浩满朝之势，常为微末一笑所困。何其器小，乃不能容杯水之波；何其胆寒，竟须借雷霆以掩耳边轻响！

其论安危，尤喜泛其界而模其端。产业可关安全，言论可关安全，学术交游亦可牵安全；但问权之安危与国之安危，究有何限，却不许细辨。彼遂将忧其位置者之疑，扩大为忧天下者之忧；将不利其声誉之言，化作为害国家之证。如此则凡追问皆近嫌疑，凡自治皆成疏漏，凡不受指挥者皆待整饬。城墙越筑越高，人心越守越冷；护栏延到卧榻，锁钥落在书边。最须防者，本是失去纠错之能；最当警者，正是错认服从为安。彼舍其本而逐其影，日日加防，日日自危。

呜呼！不信民而欲民信己，不许问而强称皆知，不容忧而宣称无忧，此皆自欺之极也。其每示从容，须先清除所不欲见；其每称亲近，常隔重重安排而来。人声既经拣择，面色早经布置，所得何尝是全貌，所闻安得为真情？彼在布景中认得天下，在安排里体察民生；见一村修饰之整，即欲比四境同然，闻一人预备之答，便疑万口皆是。是以一步近民，仍隔山河；一番问苦，却多颂语。所作之亲民，终成民须亲其意；所称之知民，不过民先知其所好。

论其驭外之术，亦多以声高为志壮，以辞厉为谋深。远交之道，在审彼此之利害；自立之要，在养内里之根基。彼好将纷繁世局，绘作一番胜负；将久远邦交，折为数句雄词。语气稍柔，便嫌不足扬威；筹虑稍细，又疑不能显断。遂使商榷之路日窄，回旋之地日削，内则以外争转众目，外则以内颂壮己声。然海上舟楫，不因言辞而免风；世间信用，不因斥责而生根。逞一朝口舌之快，留百业经营之难，岂是深谋，实为躁进。

其尤善者，借往昔之伤痛，成今日之催驱；取山河之情感，为自身之凭依。言必复兴，问其所复，先见权威之古；语称盛世，究其所盛，偏多拥戴之声。使众人念先世之屈，而忘眼前之困；虑域外之侮，而不问身侧之权。凡诘政者，辄疑不爱其土；凡忧战者，便斥不知其耻。岂知爱国最深者，正不肯使国为一人所累；忧民最切者，正不愿以民赴无谓之险。以悲愤为薪，以夸言为焰，火色虽壮，烬落谁家？青史未添新荣，白发先添新泪。

彼言海疆之大义，尤当知两岸皆有慈母，万户各有亲人。山河之图，可展于一案；生死之苦，岂尽于数行。若以成就个人之名为急，以满足千秋之想为先，不惜使无数家庭悬心于风浪，则其所争者虽饰公言，其所轻者正是公命。兵戈非冠冕之流苏，危机非威望之梯级；不可因己欲写一页史，遂令人间添万重哀。隔海月明，所照者同是窗前旧影；连天潮白，其声未必尽为胜歌。置他人之儿女于险途，而自居大业之高处，斯其不仁，何辞可饰！

且强弱之势，未可专以体量言；尊卑之分，更不当只凭声威定。一国之可敬，在有信可交，有错可改，有民可安。若对外索取尊重，对内不许质疑；向天下讲平等，至臣民独行尊卑；责他国专横，而对自身不设约束，是持两柄之尺，量内外之人。彼以虚名替实德，以强声掩弱理，欲四海服其说，却不先服于公理。纵有千篇宏论，不能使违约变可信；纵列万般蓝图，未能使恐惧成亲和。威可使人暂避，不能使人常信；势可令席间无语，不能令席后无疑。

其于同胞之异，亦常重整齐而轻相安。地有南北，俗有殊同；乡音可异，生民之尊严无二。彼之术若专欲削众彩以归一色，抹众声以就一调，则统一之名愈响，包容之地愈狭。不同之生活，未必即为离心；各守其风习，不应便疑异志。使人须先隐其所是，方可求得安处，是以同心之名行同形之逼。锦绣所以成章，原在五色；山川所以有势，正在参差。强使百岭皆同一高，万水尽循一曲，所成者非壮丽之天下，不过一张单薄之图样。

观其言说，常以斗争之名统诸事。理可商者，先分敌我；事可议者，便问阵营。若异见皆可归敌，退让皆疑失忠，则协力之处渐少，猜忌之势日多。邻里有争，不能寻常论理；学术相异，也须衡其立场。彼既以纷争聚其权，又以危机证其必需，遂使天下常在紧张之中，一人永居解危之位。其法譬如先蔽天光，再售灯火；先令道路曲折，又自任唯一向导。众人越不安，越须仰其指示；国家越多忧，越成其不退之辞。此非化危为安，实以不安养其尊。

凡其所为，又多将后果外推。商路不畅，则尽归他人之阻；人心不振，则常责外间之惑。天下固有利害相争，然内政之失，岂可悉委邻邦；自身之过，安能概归远客？门内之漏，不补而责雨；梁上之蠹，不治而怨风。此其托辞之熟，乃过于治事之精；归罪之勤，远胜于省过之切。若常使外患成为内弊之幕，国人便永不得问：此令果当乎，此策果善乎，此费果宜乎？以万里之外为万般过失之归宿，所护者非国之尊严，不过一己不可有错之幻影。

夫治国非演大戏，百姓非满座听众。戏可以改辞重唱，民生不可失岁复还；曲可以故作波折，家国不可任意设险。彼却爱宏阔场面，轻细密经营；喜登高作语，厌俯身受问。华服在台，旁人递色；锣鼓既响，众口齐声，似一幕不容歇息之壮观。唯幕后之亏空，无人愿算；场外之风雨，少得入闻。荣誉愈向一人堆叠，责任愈在众处消散。及潮退而礁出，灯灭而影穷，始见所凭者未必坚牢，所诩者不过布景。山河岂是戏场，苍生安肯永作其掌声！

推其病源，不过四端：以虚荣蔽实，以猜忌伤和，以执拗害变，以恋栈废公。虚荣之人，喜见己名而不喜见民色；猜忌之人，宁失可用之才，不容难测之心；执拗之人，错愈深则持愈坚，路愈窄则语愈壮；恋栈之人，事事皆可筹量，唯去留不许触及。四病交侵，便使私欲披公理之衣，怯意借威严之貌。一面夸大志于无边，一面计微言于毫末；一面谈天下之容，一面禁眼前之异。其貌似宽，内实逼仄；其声似勇，中实多疑。

仁者恤人之不得，彼偏责人之未从；诚者先自陈其短，彼惟求众隐其疵。民求一事之公，他先虑尊严受损；人问一策之当，他先疑权威将摇。倘其所言为民，实欲民尽奉其安排；所称信任，乃求人悉从其意旨，则仁义之文，尽为控制之具。养鸟而剪其翼，谓之爱惜；植花而封其根，谓之护持。花鸟虽存，生意何在？民可衣食而不可言志，可受赐而不可责问，则所谓厚爱，不过精致之笼；所谓恩德，乃责人感戴之契。

观其气量，益足寒心。高处自称不胜寒，何以不肯降其席；四顾常疑无知己，何以不许对其言？筑墙者原即其身，反怨人心疏远；处处自留禁地，却称下情难通。对谄笑则颜色可亲，逢直语则天地皆险；对遥远空言每能宽许，遇切身实问便极防闲。海阔天空皆可论，一尺权界不得碰。所谓胸怀，原只宽于不涉己者；所谓远见，恰常止于保其位处。设千重礼节以壮其尊，究其受谏之量，乃不及寻常一家容子弟之争。

其于错误也，尤不肯以一言认之。今日之辞与昨日相反，必另立名义以通；后来之策与先前相左，总重造说法以合。改其路而不改其自夸，换其令而不换其无过；转身甚疾，承认甚难。朝向东则众须赞旭日，暮向西则众又颂斜阳，惟其身影，永居至明之处。如此反复，理便随时改面，是非逐势易衣。百姓不仅须受改变之累，还须代作从未有失之证；官吏不仅须行新令，又须抹平旧令之痕。天下为其圆说，岂非最大之荒唐！

又望身后之名，而不肯受身前之评。欲史书称其远略，先不容今人论其近失；欲后世许其英明，却不敢今日试诸公开之辨。其经营千秋之心，直欲延一己之虚荣于身后；其忧虑历史之意，不过盼评判永照己愿。碑可勒满长街，未必抵得街头一叹；像可高过屋脊，不能遮尽屋内一忧。木石之铭，风雨能蚀；人间之债，岁月难销。用今人之困苦购后世之赞词，犹以他人之血汗洗自身之衣冠，衣冠或暂鲜明，其污终不能尽去。

昔有宫殿巍峨者，今多荒草；曾经旌旗蔽日者，后只寒烟。高位最易令人忘其本来，众誉最能教人失其尺寸。彼读兴亡，若只学御人之术，不悟限己之方；见前朝败亡，若专恨控制不密，不察民怨何由，则所取于史者，恰是史中最可悲之误。更严其门，更密其网，更集中其权柄，更驱逐其异声，遂以衰败之因作免败之药。服之愈勤，沉疴愈重；守之愈固，归路愈迷。千年往事满前，竟只得一篇久据其位之诀！

或为之讳者曰，大事须独断，众议每误时。噫！断可决疑，独不免谬；事须有人主之，岂须使无人问之？彼欲用效率二字，抵销权力之边界；以统一之名，取消判断之复核。然路正则疾行有益，路误则奔赴愈危。不受质疑之迅捷，亦可是不受阻拦之失足；无从纠偏之果断，终将成无可挽回之固执。以一时便利坏长久约束，是为舵手省力而拆舟中护栏。其算不过眼前，其害延于后日，何足称深，何足称远！

至其去留，当以公事定之，不当以私愿限之。居位者受天下之托，非得天下之身契；执柄者有一时之责，非占千秋之产权。彼既喜言担当，便当承其失策之责；既称无私，便当受其退处之议。若连离位亦不可商，连交接亦须讳，则先前万端大义，不过护席之屏；平日无数公言，终归留身之计。才具应受众验，决断当听公评，职位自当有终。既不愿受问，何以受任；既不肯释权，何以称公？社稷岂欠其终身供奉，苍生何曾许其永久专居！

是用列其政之所失，究其德之所亏。所责者擅权，所讥者饰伪；所揭者壅蔽，所问者苍生。非因一时之爱憎，乃据公器之归属；非计私门之进退，实问万户之安危。彼以位高自免于问，以势重自隔于评，以话语之独占掩政事之纷纭，以无穷之自诩遮无穷之待理。名为领众，实多役众；号称开路，反复塞路。凡此病根，一日不正，则盛言一日为虚，宏图一日为累。

试问塞北霜深，谁替穷庐添火？江南雨细，谁为负债者宽宵？万里关河，岂只盛得下一人之雄心；千秋岁月，岂容不得众人之异议？峰峦本自层叠，何须尽化跪石；江海各循其势，岂肯皆作庭池！彼欲截奔雷为颂，裁流云作旌，令朝霞只映其冠，暮色专藏其过。然天不因其喜而常晴，地不为其尊而免裂；民之苦痛，更不因其宣示而遽消。凭何独据中枢，竟敢自许无涯！

汝既以天下自任，何惮天下之问；既以苍生为念，何恶苍生之言？权尽归汝，而过皆属人，天下宁有如此两便之事；誉皆集己，而责总向下，人间岂容如此无耻之辞！休将威严掩怯，莫以冠冕遮私。积谎不能成真，叠颂无由化德；今日之禁口，难作后世之封评。深宫万重，藏不住政之短长；高台百尺，避不开民之俯仰。若犹认一席为家产，视众生为侍从，则其位虽显，其义已亏；其名虽扬，其实可鄙。

呜呼！长风过野，不替独断者传恩；落日临城，正照恋栈人之影。纸上之太平，终遮不得檐下之冷雨；堂中之万岁，岂抵得门外之一叹！试看云开雾散之时，孰复能以空名自蔽；待到公议昭明之日，谁容其凭高位饰非！公器不可私藏，民声不可长禁，过失不可尽诿，权柄不可无归。昭昭千秋之评，非汝所能裁；浩荡四海之心，非汝所能夺。身外浮华终有尽，人间是非自无穷，岂容一手遮尽天下哉！布此檄于四方，俾其饰辞无所遁，天下咸知。